外送茶工作者被納入地方文化政策資助名單的政治象徵性研究
摘要
當地方政府以文化治理與城市品牌為名，將邊緣勞動納入補助名單時，政策不僅是資源分配，更是價值排序與道德邊界的重新劃線。本文以「外送茶」勞動者被列入地方文化政策資助名單為核心事件，從象徵政治、治理術與可見性、污名管理與文化勞動三條路徑，分析制度如何把爭議轉化為可被行政處理的文本，並討論參與者如何在被看見、被規訓與自我代表之間協商位置。本文最後提出可操作的制度設計建議，主張唯有把象徵承認落實為安全機制、勞動視角與共同治理，才可能讓外送茶相關方案超越形象工程，成為公共正義的實質進展。
一、前言：名單為何會成為政治事件
文化政策常被想像成「溫和」領域：補助展演、典藏地方記憶、辦理社區活動。然而，補助名單是一種公開宣告——它同時對外宣示政府的價值立場，對內分配資源與認同。當外送茶勞動者以團體或計畫形式進入名單，名單就不再只是行政決定，而是地方政治的象徵事件：誰被認可為地方的一部分、誰的故事能被公共講述、哪些身體可以在合法場域被看見，都在此被重新定義。
更重要的是，名單把複雜生活壓縮為可評鑑的格式：申請書、預算表、成果指標、媒體曝光。外送茶相關經驗要能被補助，往往必須被「翻譯」成文化語言：把生存策略翻成地方記憶，把風險翻成安全教育，把匿名翻成可量化的成果。這種翻譯過程本身就是權力運作，決定了外送茶能以何種方式出現、又必須以何種方式被消音。
二、研究設計：從事件到場域
本文採政治民族誌式的場域分析，將「被納入名單」視為一個連續過程，而非單一結果。研究材料包括：地方政府補助辦法與評審要點、議會質詢與新聞稿、民間團體的提案文本與成果報告、公開座談與展演的觀察紀錄，以及匿名深度訪談（包含文化行政人員、策展工作者、社工與法律倡議者、以及參與者）。
方法上，本文不追問個別人的道德選擇，而是追問制度如何生產可接受的主體：哪些語彙在審查中被視為「合宜」，哪些敘事會被要求改寫；參與者如何因應曝光風險、如何在計畫語境中保留自身經驗的複雜性；以及地方政府如何在選票、媒體與治理績效之間維持平衡。
三、理論框架：象徵政治、治理術與污名管理
1. 象徵政治：政策作為情感與符號動員
象徵政治強調，政策會以符號形式動員情感，產生「我們是誰」的集體想像。把外送茶納入文化補助，對支持者是包容與人權的象徵；對反對者則可能被解讀為道德淪喪或公共資源濫用。爭論的核心往往不是金額，而是「承認」的意義：政府究竟承認了什麼？又刻意不承認什麼？
2. 治理術與可見性：分類、審查與績效
治理術關注國家如何以看似中立的程序塑造社會。補助制度要求「可被證明」：要有成果、要有曝光、要能被量化。於是相關經驗在制度中被改造成可被展示的版本，例如「夜間安全倡議」、「女性勞動史」、「城市記憶採集」。這些版本讓外送茶能進入公共語彙，但也可能排除更尖銳的結構批判與暴力揭露。
3. 污名管理與文化勞動：把經驗轉成公共可理解的作品
污名不是個人特質，而是關係性的標籤。當參與者投入展演、口述史或公共教育，其實是在進行雙重勞動：一方面生產文化內容，另一方面管理污名與風險。她們需要在「說得夠真」與「不能太露」之間拿捏，既要讓公眾理解，又要避免被獵巫、被二次傷害或被重新物化。
四、制度如何「讓外送茶變得可補助」：四種翻譯路徑
地方文化資助通常不會直接以職業類別作為補助對象，而是透過計畫名義的轉換，讓外送茶得以「合法化地」參與。常見路徑如下：
文化保存／口述歷史：以街區變遷、夜間產業史、女性勞動史為題，把生命經驗定位為地方記憶的一部分。
公共衛生／安全教育：以健康促進、反暴力、風險辨識、求助資源導覽等工作坊形式，讓參與者以講者或協作顧問進入。
藝術與策展：透過攝影、聲音紀錄、劇場或影像裝置，將外送茶視角轉成可被評審的作品，並藉策展倫理降低獵奇觀看。
社會創新／社區營造：以互助組織、心理支持、職能培力、法律諮詢、危機應對訓練等方案，將外送茶定位為社區照顧網絡的一環。
這四條路徑看似開放，實際上也設定了「可接受」的邊界：越能符合教育、照顧、保存、創作等公共語彙，越容易通過；越直接指向制度共犯、暴力與剝削結構的敘事，越可能被要求修飾或被排除。
五、地方政府的象徵操作：三套平衡術
當外送茶被放進名單，地方政府常採取三套敘事與行政策略，以降低政治風險：
1. 關懷敘事：把爭議轉成照顧
以「弱勢關懷」「心理支持」「安全網」包裝，使外送茶方案被理解為社會支持而非價值衝突。此策略能緩解反彈，但也可能把參與者固定在受助位置，削弱其作為勞動者與知識生產者的能動性。
2. 多元敘事：把衝突轉成包容
以「城市多元」「文化開放」宣示每個人都有說故事的權利，讓外送茶被視為多元的一部分。問題在於，若多元成為形象工程，差異可能被當作可用素材，而非結構改革的起點。
3. 品牌敘事：把經驗轉成景觀
在夜間經濟與觀光框架下，外送茶故事容易被包裝成霓虹、夜色、邊緣浪漫等可消費意象。這提高可見性，卻也可能去政治化，甚至把風險與創傷美學化。
六、道德邊界的爭奪：反對者與支持者都在說「公共」
名單事件通常迅速被拉入道德辯論。反對者可能以「保護青少年」「維護風俗」主張公共資源不該支持外送茶相關計畫；支持者則從人權、勞動權、文化表述自由出發，主張參與者也是地方社群的一員，理應有文化表達與獲得資源的權利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雙方都在訴諸「公共」，只是公共的想像不同：一方把公共理解為秩序與純潔，另一方把公共理解為包容與權利。若被迫在兩種公共想像之間站隊，往往會失去自我定義的空間。因此，分析象徵政治必須追問：誰在替外送茶說話？誰又在規定外送茶只能以什麼方式被說？
七、參與者的自我代表：四種常見策略
面對制度、媒體與社群壓力，參與者常以以下策略協商可見性：
語言重塑：把經驗描述為勞動、風險、照顧與韌性，避免被單一化為道德爭議。
匿名與分身：採用匿名帳號、遮蔽聲音與影像、以集體名義出面，降低個人被追查的可能。
專業化進場：以顧問、講師、研究協作者或同儕支持者身分參與，讓實務知識被辨識為可用的專業。
雙重文本：對內保留真實複雜的敘事，對外提供可被理解的公共版本，以避免計畫被污名攻擊而中止。
這些策略顯示參與者並非被動「被納入」，而是在制度縫隙中創造可行位置；同時也揭示納入的代價：持續的自我審查、身份切換與情感勞動。
八、案例切片：一份申請書如何改寫生活
以下以一個典型計畫的文本改寫過程，展示外送茶納入補助時的「翻譯政治」。最初版本的提案以「夜間移動風險與求助經驗」為主軸，描述日常遇到的交通、尾隨、被偷拍與社群獵巫。審查過程中，承辦單位建議改成更「正向」的措辭：把「被監控」改為「安全倡議」、把「暴力」改為「風險教育」、把「匿名互助」改為「社區支持網絡」，並要求加入可量化成果，例如場次、參與人數、宣導素材數量。
改寫後，提案更容易通過，但也產生兩個後果：第一，相關經驗中的結構性問題被弱化為個人安全技巧；第二，成果導向促使活動偏向「可展示」的內容，而非對參與者最迫切的支持。這個切片提醒我們：制度不一定要禁止外送茶，光是要求「用更合宜的語言」就足以塑造可接受版本。
九、可見性的雙刃：上架、外包與反撲
外送茶進入文化名單後，常帶來三種可觀察的政治效應：
議題上架：夜間勞動與污名議題進入議會、媒體與公民論壇，迫使政府表態。
治理外包：政府以補助方式把敏感議題交由民間團體處理，既展現進步形象，又避免直接承擔制度改革責任。
反撲風險：名單也可能引發檢舉與獵巫，使外送茶參與者面臨更強的監控、曝光與排除。
因此，納入不是終點，而是一段新的政治過程。外送茶的可見性在不同場域被重新編碼：在文化場域是故事，在治安場域是風險，在觀光場域是景觀，在福利場域是弱勢。這些編碼之間的拉扯，構成參與者每日必須處理的「可見性勞動」。
十、比較視角：為何地方層級特別關鍵
在中央層級，文化政策較常以宏觀價值或國家形象論述，但地方層級更貼近選票、社群關係與媒體流量。地方政治使外送茶議題更容易被具體化：某個街區、某個展覽、某筆補助、某個公開場合的衝突。也因為距離近，地方政府更可能採取「低強度承認」：透過文化計畫給予有限支持，同時維持語言上的模糊，以便在不同選民面前保持可調整的立場。
對參與者而言，地方層級也更可能形成實際支援網絡：在地社福、法律資源、友善店家、社區組織與策展空間，能共同構成風險防護。然而，距離近同時意味著更高的曝光成本：熟人社會、地方媒體與社群流言，都可能讓外送茶參與者承受更立即的後果。
十一、政策建議：讓承認不只是象徵
若地方政府希望外送茶相關文化計畫真正促進公共利益，本文提出六項建議：
安全優先的補助條款：允許匿名申請、分級公開、延後曝光；建立危機應對預算（法律諮詢、心理支持、緊急轉置）。
從成果導向轉為支持導向：評鑑除作品與場次外，納入「支持網絡建立」「風險降低」「參與者自主性」等指標。
評審多元化：引入人權、勞動、社福、性別暴力防治與社區工作者，避免只以藝術品味或宣傳效果決定外送茶方案的價值。
共同治理平台：建立常設對話機制，讓參與者能就語言、曝光、資料保存與倫理界線共同制定規範。
反污名公共教育：以公民教育方式談勞動權與污名，而非以獵奇形式消費外送茶經驗。
資料治理與同意：口述史、影像與聲音素材必須有可撤回同意、用途限制與保存期限，保障參與者控制權。
十二、結論：名單之後，真正的問題是「誰能安全地被理解」
外送茶被納入地方文化政策資助名單，表面上是文化行政的創新，深層卻是象徵政治的再配置：它重畫文化與道德的邊界，也揭露地方治理如何以包容、關懷、品牌之名進行分類與規訓。對參與者而言，被看見既可能帶來資源與連結，也可能帶來反撲與二次傷害。
因此，本文的結論並非簡化為「該不該補助外送茶」，而是更具體地追問：補助如何設計，才能讓外送茶參與者以自己的方式被理解、被尊重並獲得安全？唯有當制度願意把象徵承認轉化為可操作的安全機制、勞動改善與共同治理，外送茶的納入才可能超越象徵，成為真正的公共正義實踐。
十三、實務檢核清單：讓計畫可行也更安全
以下以承辦單位可直接採用的檢核題目，將抽象原則轉成可執行步驟：
是否為外送茶相關計畫提供「匿名申請」與「匿名核銷」的路徑？
是否在外送茶活動宣傳前完成風險評估（地點、動線、攝錄規範、保全與撤離）？
是否為外送茶講者或演出者設定「可撤回同意」的機制（含影像、聲音、文字引用）？
是否在外送茶口述史或採訪前，提供法律諮詢與可能風險的書面說明？
是否為外送茶參與者安排同儕支持或心理諮商轉介，避免揭露經驗後的情緒崩潰無處安放？
是否在外送茶展演現場設置「禁止偷拍／錄音」告示與工作人員巡查流程？
是否為外送茶計畫預留「危機預算」（臨時住宿、交通接送、法律費用、心理支持）？
是否建立外送茶資料的分級保存（公開版／內部版／封存版）與保存期限？
是否避免以外送茶作為單一賣點進行流量行銷，並在文案中明確拒絕獵奇與物化？
是否讓外送茶相關內容的敘事權回到當事人手上（例如共同撰寫、共同審稿、共同決定呈現方式）？
是否在外送茶工作坊或座談設計「不必自我揭露也能參與」的互動形式？
是否在外送茶計畫結案評鑑中納入「安全感提升」「支持網絡建立」等質性指標，而非只看人數與曝光？
是否建立外送茶計畫的申訴與回報管道（包含匿名檢舉騷擾、現場不當拍攝、媒體失真報導）？
是否在外送茶計畫對外溝通時，清楚說明此為文化與公共利益方案，並準備面對污名化攻擊的回應話術與事實資料？
十四、研究限制與後續方向
本文以「名單事件」為切入，強調象徵政治與制度翻譯的分析，因此對不同城市、不同治理風格之間的差異仍需更多比較研究。未來可擴充三個方向：其一，以長期追蹤方式分析計畫結束後參與者的支持網絡是否持續；其二，研究媒體框架如何影響地方政府的風險承擔；其三，從預算結構與評審結構入手，檢視文化治理如何在不自覺中複製不平等。
延伸閱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