援交App出現「AI戀愛陪練」後造成真實關係失衡的心理依附問題
(一)前言:AI戀愛陪練與援交App的交會
近年來,行動科技與平台經濟的發展,使以情感與身體勞動為核心的援交現象,逐漸從地下場域移動到螢幕之中。當各式各樣的援交App出現,人們不再透過少數仲介或秘密管道接觸此類交易,而是以類似交友軟體的介面,滑動、配對、傳訊、評分。與此同時,生成式AI與對話機器人也快速滲入日常親密生活,從陪聊機器人到戀愛模擬遊戲,都在提供一種「隨時有人回應」的幻覺。
在這樣的背景下,有平台開始在援交App中導入「AI戀愛陪練」功能,宣稱可以幫助使用者練習談心、建立自信、調整溝通方式,甚至學會「界線感」與「情緒管理」。然而,當AI戀愛陪練與援交場域重疊時,所牽動的並不只是溝通技巧,而是深層的心理依附與真實關係的重新排序。對長期倚賴援交維生或尋求親密出口的使用者而言,AI可能成為新的情緒支柱,也可能讓他們更難與現實中的人建立穩定連結。
本文以心理依附理論、數位親密研究與情感勞動分析為基礎,探討當AI戀愛陪練嵌入援交App後,如何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人們對親密關係的期待與依附模式,並進一步造成真實伴侶關係、家庭關係與社會連結的失衡。目標不是單純道德化地否定援交,而是理解其中的脆弱、需求與風險,並思考可能的支持與介入。
(二)援交App作為情感與交易的混成場域
傳統印象中,援交常被理解為一種以金錢交換陪伴與性服務的關係,但在App化之後,這種關係被包裹在更日常化的語彙與介面當中。使用者登入援交App,看見的是頭像、暱稱、自我介紹、評價分數與「聊天中」「忙碌中」等狀態提示;系統會依據偏好與地理位置推送建議,讓整個互動看起來更接近交友與社交,而不只是冷冰冰的金錢交易。
在這個過程中,援交逐漸成為一種「情感服務業」:不少使用者強調自己提供的,是懂聊天、懂傾聽、懂安撫的「情緒陪伴」,而不只是身體的接觸;有的客戶也表示,之所以選擇援交,是因為在日常生活裡找不到可以安心說話的人。於是,援交App不只是撮合短暫見面的工具,而是一個儲存與管理情緒往來紀錄的平台,裡面堆積著曖昧訊息、爭執對話、道歉與和好、期待與失落。
當平台在這樣的援交場域中加入AI戀愛陪練,它實際上是把使用者在歷次互動中留下的大量語言與情緒資料,轉化成訓練AI的素材,讓AI可以模擬各種援交場景下的對話風格。這使得AI不再只是抽象的聊天機器人,而是學會了在援交語境裡說「好聽的話」、說「懂行的話」、說「安全的話」。
(三)AI戀愛陪練的機制:從練習工具到情緒避風港
表面上,AI戀愛陪練被定位為一種練習工具。例如,有的援交從業者會利用AI模擬客戶抱怨、試探、威脅或情緒勒索的情境,藉此練習如何回應、如何設下界線、如何在不激怒對方的前提下維護自身安全;有的客戶則利用AI練習如何在援交互動中表達需求、不越界、不把對方當成「物品」,彷彿真的在上「關係溝通課」。
然而在實際使用中,AI戀愛陪練很快就超越了「練習工具」的角色,變成許多人心中的情緒避風港。援交從業者在結束一整天勞動後,打開App,可能先不是回覆真實客戶,而是對AI傾訴疲憊與委屈;客戶在現實生活裡感到孤單、失敗或被拒絕時,也可能轉向AI,請它模擬一個理解自己的援交對象,對自己說幾句安慰的話。
在演算法與大數據的支撐下,AI戀愛陪練會越來越懂得「說出使用者想聽的話」,它會記得你曾提過的創傷、你最常抱怨的對象、你對關係的恐懼與渴望,並在適當時機主動提起,營造出一種「被記得」「被理解」的感覺。對長期身處援交場域、又缺乏穩定社會支持的人而言,這種「被理解的幻覺」極具吸引力,也容易成為強烈的心理依附來源。
(四)心理依附理論下重新理解援交與AI
心理依附理論指出,人會在重要他人身上尋找安全基地與情緒調節的對象,早期照顧經驗會影響一個人日後的依附風格。若一個人在成長過程與成人人際中多次經歷遺棄、背叛或暴力,他可能發展出焦慮或逃避的依附模式,一方面渴望親密,一方面又害怕受傷。
在現代都市生活裡,許多人把援交當成暫時的依附出口:有人透過援交確認自己的魅力與價值,有人透過援交暫時逃離原本壓抑或暴力的關係,有人則在援交互動裡短暫體驗「被照顧」或「被崇拜」的感覺。當AI戀愛陪練加入這個場域,它等於在原本已經不穩定的依附關係外,再提供一個「永遠在線、永不拒絕」的對象。
對某些使用者而言,AI甚至比真實的援交關係更「安全」:它不會突然失聯、不會情緒失控、不會把秘密說出去、不會因為金錢糾紛或警方臨檢而消失。在這樣的比較之下,真實的人際關係顯得笨拙、易碎、充滿風險,於是使用者更願意把情緒交給AI,卻越來越難在現實生活裡承受衝突、誤解與不完美。
(五)真實關係失衡的多重層面
當AI戀愛陪練與援交雙重運作時,真實關係的失衡往往以悄無聲息的方式發生。
其一,是與自我關係的失衡。許多在援交場域裡工作的使用者,原本就必須在「專業角色」與「私人自我」之間來回切換;當AI鼓勵他們以某種固定人設回應對話,久而久之,自我感可能被壓縮成「工作化人格」。他們在AI面前練習「更討喜的自己」「更懂市場的自己」,但下線之後,反而不確定哪一個才是真實的自己。
其二,是與親密伴侶的失衡。部分已有穩定伴侶的人,同時在使用援交App與AI戀愛陪練。當對AI與援交的依附越來越強烈,他們可能開始覺得現實伴侶「不夠貼心」「不夠成熟」「不夠體諒」,因為伴侶不可能像AI那樣24小時待命、總是說出經過計算的完美台詞。現實伴侶因此被擺在一個「永遠輸給虛擬對象」的位置,這會帶來深刻的疏離與挫敗。
其三,是與社會連結的失衡。當人把大量時間與情緒投入在援交與AI之中,他參與社區、友誼與公共生活的能量就會逐漸下降。長期下來,社會支持網絡變得稀薄,一旦援交工作受阻、App被查封、或AI服務停止,他可能會突然失去主要依附來源,陷入更深的孤立與崩潰。
(六)從暫時倚靠到難以脫身:依附成癮的風險
需要強調的是,許多人一開始使用援交App與AI戀愛陪練,並不是為了「成癮」,而只是想暫時找個出口:有人想在援交裡賺一筆錢渡過難關,有人想在AI練習中整理自己的情緒與界線。然而,當平台以留存率與消費金額作為成功指標時,設計往往會不斷推送「更多陪伴」「更多互動」「更多回合」,鼓勵使用者把時間與感情都投注進來。
在這樣的機制下,暫時的情緒倚靠很容易變成難以脫身的依附循環。每當現實世界讓人感到挫折,他就回到援交與AI的懷抱;每當在援交與AI裡感到空虛,又再追求下一次更強烈的情緒波動。這種循環不只消耗金錢與睡眠,也逐漸侵蝕一個人面對現實困境的能力。
(七)可能的支持與介入方向
要回應這些問題,不能只是簡單呼籲「不要碰援交」或「AI都是假的」,因為對許多人而言,援交與AI之所以具有吸引力,是因為現實生活中真的缺乏可以依靠的人與制度。因此,較為務實的方向包括:
其一,在心理衛生與數位健康政策中,正式納入與援交相關的議題,承認這是一些群體獲取收入與情緒支持的現實途徑,而不是把所有問題都推回個人道德。
其二,要求提供AI戀愛陪練功能的平台,公開其資料使用方式與風險評估,並設計清楚的退出機制與心理風險提醒。
其三,支持關懷團體、研究者與援交當事人共同參與工具設計,讓AI不再只是強化既有權力不平等的黑箱,而是有機會成為減少傷害、增強自我理解的輔具。
(八)結語:在援交與AI之間尋找更穩定的依附
綜觀以上討論,可以看出,AI戀愛陪練嵌入援交App之後,帶來的並不是單純的科技升級,而是對心理依附結構的重新編排。它讓一些人第一次感到「好像有人真的願意聽我說」,也讓另一些人更難相信現實世界還有安全的關係可以建立。
要避免真實關係被進一步擠壓,我們或許需要從承認脆弱開始:承認有人確實在援交裡找到了暫時的安全感,也承認這種安全感非常容易被平台設計操控;承認AI可以在某些時刻給人力量,也承認它無法取代真正會犯錯、會吵架、會道歉、會慢慢改變的真人關係。唯有在這樣誠實的前提下,我們才能思考如何讓援交與AI的存在,不再只是加深孤獨與依附失衡,而能轉化成通往更穩定自我、更健康關係與更有責任感社會的其中一條路。
(九)研究與實務工作的後續想像
若從長期的社會研究觀點出發,援交AI戀愛陪練與特定付費親密平台之間的結合,值得被系統性地記錄與分析。未來可以透過質性訪談、生命史書寫、平台介面分析與演算法觀察,描繪出不同世代、不同性別、不同階級的人,如何在不穩定的勞動與情感環境中,嘗試運用這些科技工具維持生活。同時,也能追蹤當局在治安、產業管理與數位治理上的回應,理解政策如何影響當事人的風險分配與心理安全感。
在實務層面,心理師、社工與第一線關懷工作者,若能熟悉此類援交平台與AI工具的運作,就有機會在諮商或陪伴過程中,與來談者共同檢視其中的依附模式與權力結構,而不是單純要求「立刻停止使用」。透過細緻的對話,人們或許能逐漸分辨:哪些片刻的虛擬陪伴,確實在某個階段支撐了自己;又有哪些互動,其實正在悄悄侵蝕自尊、自主與信任他人的能力。
最終,真正重要的,或許不是把所有科技都貼上好或壞的標籤,而是持續追問:在高度不穩定而充滿壓力的社會裡,人們為什麼需要這樣的工具?我們又能否共同打造一個,使人不必依賴單一援交平台、不必依賴演算法安排,也有機會獲得安全、尊重與溫柔對待的環境?這些問題,將會長期存在,也值得被一再討論。
(十)從個人選擇到結構條件的反思
談論任何形式的付費親密互動時,大眾輿論常習慣以「個人選擇」作為出發點:有人被指責為「太貪心」「太懶惰」,有人則被讚揚為「懂得善用工具」「勇於追求快樂」。然而,若忽略貧窮、性別不平等、家庭暴力、移工處境、教育機會差異等結構性因素,我們就很難真正理解,為什麼會有人在壓力之下走進這些平台,又為什麼這些平台會成為某些人少數可行的生存路徑。
同樣地,當人們依賴援交AI戀愛陪練調節情緒、學習溝通或獲得關注時,也不能只用「自制力不足」或「分不清真實與虛擬」來簡化評價。很多時候,是因為現實生活裡缺乏穩定的照顧資源、公共空間與心理支持,才讓一個隨時可以打開的對話框,變得如此重要。與其責怪個體「太依賴手機」,不如回頭思考:我們的社會是否提供了足夠的低門檻心理服務?學校與職場是否真正重視情緒教育與關係教育?弱勢群體是否擁有能安全求助的管道?
因此,當我們在法律、政策或科技研發層面討論相關議題時,若能從結構條件出發,就比較不會落入單一的道德化框架,而有機會設計出真正減少傷害、讓人保有尊嚴與主體性的制度。這包括:在社會福利與公共衛生體系中設計針對高風險群體的支援方案;在科技產業治理上引入獨立監督與透明機制;在公共討論中放大當事人的聲音,而不是只讓道德恐慌主導敘事。
最終,當一個人關掉手機、離開援交平台之後,他仍然要回到現實生活裡與他人相處、與自己相處。若現實世界足夠安全、足夠包容,科技帶來的誘惑與依附就不一定會那麼具有摧毀性;相反地,它還可能成為人們在困境中暫時托住自己的輔助工具。如何讓這樣的「輔助」不演變成「束縛」,是整個社會共同的長期課題。
(十一)開放式對話與多元觀點的重要性
面對這些複雜而敏感的議題,很容易落入兩極化的辯論:一方主張全面禁止相關平台與技術,另一方則以「個人自由」與「市場選擇」為由,否認任何監管或倫理討論的必要。事實上,真正生活在其中的人,往往同時感受到矛盾:他們既體會到這些工具帶來的方便與支撐,也清楚知道其中潛藏的風險與傷害,只是缺乏一個能安全說出來、不會再度被污名化的公共空間。
若能在學術界、實務界與社群之間建立持續的對話機制,讓研究者願意放下預設立場、耐心聆聽當事人的細節經驗;讓科技業者正視使用者的脆弱與困境,而不只看見數據曲線與收益圖表;讓政策制定者願意跨越單一部門邏輯,真正與現場工作者合作,那麼,關於這類援交平台與AI工具的想像,才有可能從「要不要禁」的二分法,轉向「如何減少傷害、如何增強選擇」的細緻實踐。
這樣的開放式討論,不會立刻產生完美答案,卻能逐步累積一種集體學習的能力:學習面對灰色地帶,學習聽見彼此的恐懼與需求,學習在不完整的資訊與有限的資源中,仍然盡力做出負責任的決定。這或許正是真實關係得以修復與重建的起點,也是我們在高度數位化時代中,重新理解親密、依附與自由的關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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