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點茶工作者參與「藝術療癒計畫」後重新定義職業羞恥與身體主權
第一章 前言:污名、藝術與主體性的交錯現場
在台灣的性產業脈絡中,所謂「定點茶工作者」指的是未登記於合法性專區、於私宅或旅館接客的女性性工作者。她們多數屬於法律灰色地帶,在警政與社會輿論的雙重夾縫中求生。社會普遍將其標籤為「道德墮落者」、「社會問題群體」或「犯罪邊緣人」,而這樣的結構性歧視長期造成心理創傷與自我污名化。
然而,近年來,一些民間社福組織、女性主義藝術團體與地方文化單位開始合作推動「藝術療癒計畫」,邀請定點茶工作者參與藝術創作——包括繪畫、攝影、行為藝術與劇場表演等——以協助其面對長期被社會否定的情緒經驗。這樣的藝術介入,除了心理層面的療癒功能外,更潛藏一種社會批判與自我重構的力量:讓定點茶工作者能透過創作重新定義「羞恥」的意義,並在過程中奪回被剝奪的「身體主權」。
本研究旨在探討:定點茶工作者如何在參與藝術療癒過程中,轉化職業羞恥、重建身體能動性,並最終形塑出新的自我敘事與社會位置。
第二章 理論基礎:羞恥政治與身體主權
2.1 社會污名理論
艾爾文・高夫曼(Erving Goffman)在《污名:受損身分的管理》一書中指出,污名是一種社會互動現象,源於他者對特定身分的否定與標籤化。定點茶工作者的職業身份長期與「道德墮落」、「性亂」等刻板印象相連,導致其在公共領域失去正當表述權。
2.2 羞恥的政治性
哲學家瑪莎・努斯鮑姆(Martha Nussbaum)與社會學者伊芙・塞奇威克(Eve Sedgwick)皆認為,「羞恥」具有社會政治性。它既能壓迫,也能激發反抗。當被壓迫者將羞恥轉化為創作與政治行動時,羞恥便成為一種抵抗力量。
2.3 身體主權的女性主義視角
女性主義理論家朱迪斯・巴特勒(Judith Butler)與蜜雪兒・福柯(Michel Foucault)皆強調「身體即權力的場域」。身體的控制權、展示方式、被觀看的權力,皆是權力關係的體現。對定點茶工作者而言,身體是其勞動工具,也是被監控、被懲罰、被消費的對象。藝術療癒的介入,使身體不再只是被動承受,而能重新被賦予主體性與創造性。
第三章 研究方法與田野設計
本研究採質性取向,結合參與觀察與深度訪談。研究對象為2023年至2024年間參與「藝術療癒計畫」的定點茶工作者共十五位,年齡介於25至48歲之間。研究者參與其工作坊過程,並分析作品展覽、創作日誌與媒體報導。
研究架構分為三個層面:
情緒層面:羞恥、創傷與自我認同的心理轉化;
身體層面:身體意象、觸覺表演與主體掌控;
社會層面:公眾展覽與媒體回饋對自我認知的再塑造。
第四章 藝術療癒的階段與意義
4.1 初始階段:自我暴露與防衛
在初期的創作階段,參與者普遍出現抗拒與焦慮。例如,有人表示:「我從來沒畫過畫,也不知道怎麼把那些事畫出來。」這一階段的焦點是突破羞恥的自我防衛,讓定點茶工作者能在安全的空間中表達被壓抑的經驗。
4.2 中期階段:情緒釋放與共感連結
隨著工作坊進行,藝術創作成為情緒釋放的容器。參與者透過顏色、線條或肢體動作釋放憤怒、恐懼與孤單。團體創作帶來共感,讓她們意識到「羞恥不是個人的錯,而是社會結構造成的結果」。
4.3 成熟階段:主體重構與意義再生
當創作逐漸轉向自我肯定時,定點茶工作者開始以新的語彙重新描述自身。例如,「我的身體不只是被買賣的,而是有力量的畫布」。這標誌著從被動的污名承受者,轉化為積極的敘事生產者。
第五章 藝術作為療癒與政治
5.1 藝術的心理功能
根據心理學者凱西(Cathy Malchiodi)的藝術治療理論,創作能刺激非語言記憶的釋放,使創傷者以象徵形式處理難以言說的經驗。定點茶工作者在繪畫中重現身體的痛楚與快感,等同於重新掌握自身故事的敘事節奏。
5.2 藝術的政治功能
藝術在此不只是治療,而是政治。當定點茶工作者以畫布、攝影或表演表達自身時,她們正在挑戰社會觀看與道德規訓。藝術行動讓「被觀看者」反轉成「觀看者」,權力關係因此翻轉。
第六章 身體主權的再奪回
6.1 身體不再是「工具」
在性產業的日常中,身體常被視為可供交易的「工具」。然而在藝術創作中,身體轉化為「符號載體」,不再被物化,而成為感知、思考與情感的主體。
6.2 行為藝術的政治性實踐
某次工作坊中,一位參與者以「綁繩行為」呈現被社會束縛的感受,並在結尾親手解開繩結。這不僅象徵個人解放,也象徵定點茶工作者群體對結構壓迫的反思。
藝術讓身體從規訓中被解放,使她們得以主動界定「誰能觸碰我」「我如何被看見」。
6.3 展演中的身分協商
當作品被公開展出時,部分參與者選擇匿名、部分則堅持署名。這反映了身體主權的細膩層次:主體選擇展示或隱藏自身,皆是一種權力行使。
第七章 職業羞恥的轉化
7.1 羞恥的社會來源
職業羞恥往往源於社會對女性性自主的懲罰。當女性以性勞動維生時,社會輿論將其定義為「不潔」、「違背家庭倫理」。這樣的外在評價被內化後,形成持續的自我懲罰機制。
7.2 從羞恥到尊嚴的文化再造
藝術療癒提供一個「語言以外的出口」。定點茶工作者在創作中重新觀看自身,進而重新定義「職業」的價值。例如有人在作品中描繪手掌與鈔票交疊的影像,並命名為〈勞動的體溫〉——這是對「工作」的正名,也是對「勞動尊嚴」的再詮釋。
7.3 集體展覽的公共意義
展覽活動雖引發爭議,但也成為公共對話的契機。觀眾被迫重新思考「誰有資格成為藝術家」、「何種身體能被看見」。藝術在此成為「羞恥政治」的公共舞台。
第八章 跨界合作與社會網絡
藝術療癒計畫的成功在於多重角色的協作:
藝術家 提供技術引導與創作平台;
社工師 負責建立心理安全界線與倫理框架;
定點茶工作者本人
則以生命經驗填補社會敘事的空缺。
這三者之間的對話形成一種「照護共同體」。藝術家學習聆聽邊緣者的語言,社工理解美學的政治潛能,而定點茶工作者則在合作中學習以創造者的姿態被看見。
此外,部分參與者後續更成立自助小組,持續以藝術方式推廣性工作者權益,顯示藝術療癒已超越治療層面,進入行動主義的領域。
第九章 制度意涵與政策建議
9.1 文化政策層面
目前政府的文化補助對象多集中於主流藝術家,對弱勢群體的藝術支持仍有限。建議未來文化部應設立「社會參與式藝術專案」,讓性工作者、移工、跨性別者等群體皆能獲得資源支持。
9.2 社會福利層面
社會局應將藝術療癒納入心理輔導體系,視為「創傷知情」的社會支持手段。這可降低性工作者面對羞恥與焦慮的心理負擔。
9.3 法律與人權層面
當前《社會秩序維護法》第80條仍懲處「與人性交或猥褻以獲報酬者」。此規定實際上延續了對定點茶工作者的結構性懲罰。若要真正落實身體主權,應朝向去刑化、保障職業安全與健康權方向改革。
第十章 理論反思:藝術作為倫理實踐
藝術療癒計畫揭示了藝術的雙重面向:它既是心理治療工具,也是社會倫理的實驗場。
當藝術參與弱勢群體時,必須反思權力分配與倫理界線。例如:
誰有權展示他人創傷?
創作的主導權屬於誰?
公共展示是否再次物化邊緣者?
這些問題提醒我們:藝術若要成為真正的解放力量,必須建立「互惠倫理」——讓創作者與參與者共享詮釋權與展示權。
第十一章 案例延伸:影像、舞蹈與自我命名
某次「身體敘事」課程中,參與者以舞蹈重現工作現場的節奏感,並將過往的身體記憶轉化為動作語彙。當她閉上眼,隨著鼓聲伸展時,觀者看見的已不是性交易的場景,而是一種生命的韌性。
另一位參與者則拍攝了系列自我肖像,作品名為〈我有名字〉。她說:「以前客人只叫我『寶貝』或『小姐』,現在我想讓大家記得我的名字。」這種自我命名的行為,是奪回主體權力的象徵。
第十二章 結論:從羞恥到主權的文化轉化
定點茶工作者參與「藝術療癒計畫」的經驗顯示,藝術不僅能治癒個體創傷,更能鬆動社會結構。
在過程中,她們完成三層次的轉化:
情緒轉化——將羞恥與痛苦轉化為創作能量;
身體轉化——從被凝視的客體轉為能創造的主體;
社會轉化——從邊緣群體成為公共論述的參與者。
最終,藝術不只是表達,更是一種權力的重分配。它讓被排除者得以重構自我敘事,使「職業羞恥」不再是負擔,而是社會理解與倫理反思的起點。
而「身體主權」也不再僅限於法律概念,而是透過藝術行動被重新經驗、實踐與共享。
這樣的轉化,正是當代性工作研究、女性主義藝術實踐與文化政策創新的交會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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